读《狂人日记》、《药》、《阿Q正传》


鲁迅先生的这三篇名作,收录于小说集《呐喊》当中。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三篇均在我受初高中教育当中出现过。当时年纪过轻,事实上也很难理解鲁迅先生的笔力。 今次阅读,也想抛开我看到主流的见解,只谈一点我读过的感受。

《狂人日记》

  • 本篇通篇是日记体裁,从目前我读过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中,只有《莎菲女士的日记》。但毕竟《狂人日记》早于《莎菲》十年左右。
  • 所谓“狂人”,按作者意思,是患上“迫害狂”一类的精神疾病。日记的第一段起手式,便将此意渲染至极,给予读者当头棒喝:“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这句话简直没头没尾,足昭“迫害狂”之公信。
  • 此篇使我联想起《红楼梦》,两部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借题发挥。或许我的比较有些过分,但纯粹从阅读小说的经验来看,两者都可以既读其表,又读其里。
  • 本篇第三段中“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中国古代,及至民国,都有所谓“人相食”、“易子而食”的记录。大都发生在荒年。《三国演义中》,也有将大腿肉切下炒来吃的情节。这里也介绍了狼子村的佃户讲述如何将村中的恶人杀掉油煎心肝的事。在日记中,按照狼子村佃户的描写,似乎吃人并不发生什么道德问题,而这一概念,引起了“狂人”在下一段的恐慌。
  • 第四段当中,“狂人”认为哥哥要吃掉他。他对于被吃一事,似乎并没有非常害怕,反而产生了道德危机,因为“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可见他认为吃人之不道德,大过了自己被吃的恐慌。而解决这种恐慌,“狂人”的办法是道德劝说:“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 这种道德劝说,在第十段达到了高潮。“狂人”用大段的说理来说吃人之不道德。书及至此,从“狂人”的角度,一切都是合理的,而”不能吃人“,是道德上绝对站得住脚的。
  • 第十段中有:“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我不知道鲁迅先生在写本篇时是否已经想好要写《药》,如果是的话,也算草蛇灰线之一种。
  • 文章的第十一段到结束,描写了“狂人”道德观的崩塌。因为他虽然“觉悟”不能吃人,但“在其中混了多年”,也”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既然自己“吃过人”,那么自己的道德高地便完全无法守住了。于是也才引出了最后一段的发问:“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许还有?救救孩子”。
  • 文章最后的问题非常尖锐:一个旧秩序中的“从犯”,在道德觉醒之后,应该如何自处?文章在开头给出的答案颇为晦暗,狂人“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作者对于这些道德觉醒后人的前景,是十分不看好的。然而和最后“救救孩子”的文字对看,作者似将希望付之于新生。

《药》

  • 鲁迅先生处于南方,这毫无疑问。但这篇文章中的人物:华大妈、小栓和老栓。角色的名字却让我有北方的印象。
  • 文章里提到老栓将荷叶包好的蘸血馒头投入火中时,引起了我的一个年少的回忆。当时我记得在北方的土炕上,将馒头放在炕边加热,是一个常见的事。所以当小说里说到“店屋里散漫了一种奇怪的香味”时,我一下子便觉得合理。
  • 馒头上的血,是革命党夏四奶奶的儿子夏瑜被处决后的血。引起夏瑜被抓,是本家夏三爷告发,可谓“大义灭亲”。从夏瑜在牢中的行为来看,是一个标准的革命党,同情牢头的愚昧,希望能够启发民智,视死如归。在我的印象里,鲁迅先生的小说中似乎没有绝对的好坏人。但对于夏瑜来说,在描写中几乎只有正面描写和同情,这是较罕见的。
  • 文章结尾,设计了一段夏四奶奶与华大妈同期给儿子上坟的情节。两人都是半白的头发。小栓吃了夏瑜的血沾染的馒头,最终还是没有好。

《阿Q正传》

阿Q正传是一篇极复杂的小说,对它的研究也非常多,是研究鲁迅绕不开的话题。正因如此,我也只需要记述我感触较深的部分。

  • 阿Q被赵太爷教训之后,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这里我注意到阿Q还要“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有如此霸道的地头蛇,引起我对阿Q相当的同情。
  • 第一章的《序》,落在了“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上,可见鲁迅先生的调皮,更使我觉得整章大半是对胡适先生的讽刺。
  • 阿Q最出名的是“精神胜利法”。后来被人捉住叫他自己说是“人打畜生”,他和对方讨价还价,说自己是“虫豸”。我起先并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同,但后来知道“虫豸”虽指小虫,但还有“卑贱者”的意思,也就是还在人的序列。
  • 精神胜利法的极致,在《优胜记略》的末尾出现了。阿Q赌钱,但最后莫名其妙被抢,赌摊跑掉。之前的“胜利”中,他能够明确的知道对手,但这一次没有确定的对手。于是他在精神上将自己分裂,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就好像是打了别人。精神胜利法是渐进式的,一开始是羞辱对手的攻击,再次是自轻自贱,到了文末,已经是将自己和自己对立起来了。这样一来,便“无所不胜”。
  • 钱太爷的儿子上洋学堂,改变了妆容,辫子不见了容易理解,“腿也直了”是怎么回事?我听过清末传说洋人的腿无法弯曲的传闻,作者恐怕是用这一个典故。
  • 阿Q性骚扰吴妈,最终受罚的条件中有“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从文中看,吴妈寻短并没有成功,那么有什么“缢鬼”需要“祓除”呢?
  • 阿Q经过骚扰吴妈的事情之后,自己原来的事被小D顶替。两人经过一场“龙虎斗”,最终势均力敌而去。然而可以看出的是,小D简直就是小号的阿Q,是“自轻自贱”的第二人。可见在阿Q的同时,还有许多如阿Q一般的人。
  • 文章的后段从阿Q的中兴到当了几天假的“革命党”,到最终被充作替罪羊处决。写作颇有一点意识流的味道。当然,比起穆时英先生的小说,意识流的味道还没有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