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蚀》管见


《蚀》是茅盾先生的一部中篇小说集,包含了《幻灭》、《动摇》、《追求》三篇小说。小说的故事都是独立的,三篇的关联靠一两个同样登场的角色建立起来,在我的阅读经验当中,这也是比较新的。 总体而言,这三篇小说都相当复杂,很值得花一些篇幅来讨论。

《幻灭》

《幻灭》的故事情节主要是围绕静女士和她身边的人展开的。比较重要的人有周定慧(文中的慧女士)、胡抱素、王诗陶、强猛(文中的强连长)。情节的主要推动力是静在不断追求新的生活当中所带来的不断幻灭。 情节的主要发生地是在上海和武汉两地。这个写作模式值得注意,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所读的小说当中,只有清末谴责小说中才出现故事在空间上发生转移的情况。

  • 文章的开篇颇有一点爱情小说的味道。女主人公静接待刚刚回国的好朋友慧。慧除了反对静在上海“静心读书”的观点之外。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她对于男人的看法:“我告诉你,男子都是坏人!他们接近我们,都不是存了好心!”这句话一语成谶,也预言了静的第一次幻灭。
  • 慧努力留在上海的主要推动力是不想就此回家,因为在家中有母亲急着为她张罗婚事。而这一点,也是静留在上海的原因之一。看来催婚之事,也是古已有之。
  • 前期比较重要的男性角色是抱素。在故事的开头,他首先追求静,然而不能得手,转而追求慧。慧在和抱素接吻之后,一度陷入了自我怀疑。小说中没有详细交代,但是能够看出慧在法国的生活中,是受到过男人的伤害的。而前期的爱情小说的故事,也因慧突然回家而戛然而止。后文知道是抱素用听来的慧的风流韵事质问她,形成了她离开的导火索。
  • 小说的第五节叙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荒诞的事件:事件的主因是女子王诗陶已经有了男朋友,但或多或少接受了另一个同学龙飞的追求,被其他的同学判为三角恋爱。而这个三角恋爱的处置,居然是通过一场学生大会的形式处理。在会场上做出了“禁止王龙的恋爱关系,其余的事不问”的结论,还进行了投票。这样处理学生当中的感情事件,我不清楚是不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大学生之间的常态。
  • 在慧走了之后。静和抱素的反应虽然不同,但居然促成了两人一度惺惺相惜。到后来静居然说“许多人中间,就只你知道我的心!”作为读者,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是相当疑惑的,唯一能够理解的线索是静对于当下自己在上海的进退维谷的处境的一种宣泄。
  • 因为这种惺惺相惜,静和抱素产生了一夜情。而这短暂产生的情感,旋即替换成了幻灭。在抱素无意留下来的一本小册子中,他不仅看到了抱素有另外追求的女子,而且在上海做一个军阀的间谍:“二十小时前可爱的人儿,竟太快地暴露了狰狞卑鄙的丑态”。故事的第一节也正式结束。
  • 故事的第二段是从静因为猩红热住进了医院开端。她在第一次幻灭之后,透过医生黄兴华的和她谈时局新闻的过程:“一个星期以后,静女士已经剥落了悲观主义的外壳,化为一个黄医生式的爱国主义者了”。这股热情,也促使了她之后和王诗陶一干人同去武汉去寻找新的生活。在她的眼中,那是:“热烈,光明,动的新生活”。而在中间的思想斗争中,她也有过:“每一次希望,结果只是失望”。这也预示了她后来到武汉之后生活的又一次幻灭。
  • 武汉作为当时的革命运动中心,有很多新设立的机关需要人员。而作者也通过静在两个月中连续换了三个工作的情节,比较详细描述了新的革命政府运作当中的一些问题。静女士的第一份工作是应试做了政治宣传工作的人员,但她很快便对宣传工作的机械与重复产生了厌倦。后来被王诗陶拉去到妇女会办了几个星期的事,最后到了省工会中任职。在省工会中,虽然有事可办,但是办公室的生活却很不如意。作为一个刚刚转化的爱国主义者,这些境遇简直让她觉得报国无门。这也使她产生了对革命工作的幻灭。
  • 静第三次对生活产生希望,是在伤兵医院当护士之后。她遇到了强连长。强连长的姓名是本篇当中最具有象征意味的名字:“姓强名猛,表字惟力”。简直无一不透露出此人是阳刚的化身。
  • 在整篇当中,静对于幸福生活的体验,都在她和强连长去九江游山玩水的一段时间中集中体现。这段快乐的生活旋即被强连长要重赴站长而打破。也构成了小说中的第三次幻灭。不过这次幻灭并没有彻底完成,故事是比较开放式的结尾。如果强连长在战场上没有被打死,那么两人约定三个月后在静家里见面。

《动摇》

《动摇》是一篇非常复杂的小说。在小说引出主角方罗兰之前,我甚至觉得这篇小说有描写群像的规模。主角虽然是方罗兰,但贯穿始终的另一主角则是胡国光。在当时打倒土豪劣绅的背景下,他这位投机分子成功从劣绅转变成了革命者,而且成了文中这座小城里的革命领导者。

  • 胡国光这个角色是从头贯穿到尾的,他本来是劣绅,居然依靠投机,一时变成了革命的领导者。他作为本篇的反派,是一个比较脸谱化的反派。对他的外貌描写也是非常典型的反面角色的样貌:“瘦黄脸,细眼睛,稀松松几根黄须的人儿”。
  • 文章的第一个情节是商民协会委员的选举。胡国光和陆慕游两人拉票当选,但是在选举结束之后却有人点出胡国光劣绅的身份,使他当选委员的身份产生了争议。这里一个比较有趣的细节,即党部代表林子冲说:“兄弟是初到此间,不很明了地方情形”。这个自称”兄弟“的习惯,和之前读《官场现形记》有暗合之处。在《官场现形记》中,“兄弟”一次常常是上官对下的一种自称。从整篇文章中看,居于领导阶层的人,大多自称“兄弟”。
  • 为了解决胡国光委员资格的事情,陆慕游和胡国光找上了商民部长方罗兰疏通。方罗兰是新派人物,对于两人这种说情的要求自然是公事公办。不过这里的描写更多的是方罗兰的心不在焉,他心里想着的是新近有好感的孙舞阳,只不做在这个阶段:“可以保证他尚是方太太的忠实同志”。
  • 在两人第一次访问时,提到了在方罗兰客厅里有一幅“男子半身放大像”。上次有这种描写,还是我在读《啼笑因缘》时,在沈凤喜家中有樊家树的放大照片。可见民国时这应是一种流行。
  • 本文切中《动摇》这个主题的情节里,比较明确的是方罗兰在已有的家庭和孙舞阳之间的动摇。相对的,因为方罗兰感情上的动摇,方太太作为家庭的捍卫者,也对方罗兰的感情产生了失望。
  • 《动摇》中对于男女感情的描写,总体上是低于县城中各方势力的斗争的。在感情线上,“动摇”是有具体描写的。而在革命斗争情节中,虽然也展示革命工作者中的进退失据,但“动摇”感,却没有那么重。
  • 胡国光对于自己委员资格最终被取消的对应方法,是借店员运动站在商民协会的对立面,以一个革命店主的姿态夺取权力。在店员和店主的激烈冲突当中,阴差阳错居然就喊出了“拥护革命的店主!拥护胡国光!”的口号。这实在是啼笑皆非。本身胡国光是站在店主的一排,想要参加商民协会。在计划流产之后,旋即站在了店员一方,为自己赢取了政治资本。仅从这里便可以看出胡国光的投机本性。
  • 对于店主和店员之间的冲突,最终还是报告上级要求特派员来解决问题。在我有限的阅读和观影体验当中,特派员是一个较为脸谱化的角色,这个人自然而然得光明正确,也自然而然得在智慧上高出旁人不少。在本文中,前后两位特派员,史俊和李克,都有这方面的光环,但又不仅于此。另提一笔,史俊和李克是在《幻灭》中就登场的角色。从角色的工作来看,《动摇》在时间上应当是发生在《幻灭》之后。
  • 史俊的到来和带来的政策,是完全地偏向店员工会的要求。胡国光也因此登上了领导位置。甚至特派员史俊在和胡国光短暂的交谈中,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意味。这是一个对特派员形象的一个直接讽刺。
  • 故事的第三个主要情节是围绕着解决“共产共妻”的流言而展开的。在这里,主要描述了站在领导位置的胡国光是如何借此机会以权谋私的。
  • 在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共产共妻”是一个具有杀伤力的流言。读了《动摇》之后,才比较了解,文中有具体的描述:“妻也是产,则妻之竟不必公,在质朴的农民看来,就是不合理,就是骗人”。在当时人们的思想里,妻子之于丈夫,是家产的一部分,而并非是位阶相同的家庭成员。虽然按照封建制度,正妻的权力是有所保障的,但始终不能与丈夫的地位相提并论。并且正妻所能施展的权力,看来也主要是在比较上层的家庭当中。

《追求》

总结

  • 如果说三篇在形式上有什么共同点,那么就是主要角色的最终命运都没有完全揭露。
  • 三篇小说中都着重塑造了女性的形象,无论是《幻灭》里的周定慧、《动摇》里的孙舞阳、还是《追求》里的章秋柳,都是那个时代比较解放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