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创造》管见


《创造》是我读过茅盾先生的第二部小说。虽然是一部短篇,但在我看来,分量却颇重。这篇小说主要尝试回答了一个问题,即当女性透过男性觉醒之后,是否能够青出于蓝。而带领她们觉醒的男人,又是否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在这个维度上,这篇文章与之前读过的《伤逝》和《倪焕之》都不相同。

  • 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当中,故事中的的男女主人公常常有一种师生的关系。具体来说,在思想方面,男性比较进步,女性比较落后。而女性的进步要通过男性的教导完成。但无论是《伤逝》还是《倪焕之》,这种对女性的改造在男主人公的视角里都失败了。因为一旦女主人公变成了少妇或者母亲,她们就又都回归传统女性的轨道。《创造》恰恰写了一个改造成功,且青出于蓝的案例。
  • 整个故事的时长很短,最多不过两个小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写得出彩,能看出作者的笔力相当深。
  •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早晨,男女主人公正是将醒未醒的时候。在我之前读到的描写男女关系小说当中,对于女性肉体的描写都是很少的。在这篇文章中,作者却花了相当的篇幅来描写女性身体和男女之间的身体接触。有一些文字相当漂亮,比如“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这是多么精妙的语言。
  • 男主人公君实是一个有钱有闲的年轻公子哥,自视才学很高,于是在挑结婚对象方面自然条件也不低。在许久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的时候,君实的解决办法是:“社会既然不替我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我就来创造一个!”在《伤逝》和《倪焕之》当中,男女之间的师生关系实际上是比较隐晦的,只能在只言片语中有所体会。但《创造》则不然,文章直接挑明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师生关系。君实的骄傲,使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学生超过老师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的出现,使他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力,也是本篇小说中的主要矛盾:“他承认自己在娴娴心中的统治快要推翻”。
  • 文章中反复提到莫干山避暑这一事件。那时君实认为他的创造已经成功了,他认为娴娴:“性情见解在各方面都和我一样”。也是他觉得婚后最快活的时候。君实自己虽然在各种学问上都有”常识以上的了解“,对于政治,也有自己的看法。从外观来看,是一个进步青年,但是他似乎始终也只关心自己的阶级。他们去莫干山避暑,也不过是因为避暑的人里都是”高等华人“。
  • 君实的政治立场是很有趣的。一方面,因为自己的父亲在戊戌政变后失意,整个家庭也理所应当的退出政治圈,君实对于政治,基本上也是保持着不参与的距离感。但在教导娴娴的时候,却又煞费苦心的让她对政治感兴趣。一方面他的生活可以说延续了他父亲”海上寓公“式的遁世生活。另一方面,在他看到娴娴有庄子的出世思想时:“为的要医治娴娴的唯心的虚无主义的病,他竟不顾一切的投了唯物论的猛剂了”。
  • 就在“改造”成功之后,君实几乎是立即就感觉到了异样:“现在娴娴是‘青出于蓝’”。而回到故事的早上,君实对于“青出于蓝”的想法,竟是:“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
  • 本文情节的铺排是非常有序的。比如写到两人亲热时,娴娴“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热淌下,钻进了他的口吻”。如果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的读者,也许会觉得剧情的条约,而这一落泪的事件,却也又激发了男主人公越发踊跃的教导的心。却丝毫没有点破这个情节与结尾的关系。但读者读到结尾娴娴最终选择离开,之前娴娴的落泪,又变得非常合理。
  • 君实在文章的末尾,终于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然而君实对于现实情况的估计,却是“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文章读到此处,我想大部分读者会跟我的感觉一样,君实实在是的了妄想症。
  • 对于君实这种想法的回击,娴娴选择了离开。文章里用王妈对这段关系进行了盖棺论定:“她叫我对少爷说:她先走了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罢。— 少奶奶还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他也不等候了。”
  • 在之前的小说中,虽然讲到男女之间的这种师生关系,但实际的过程往往一笔带过。本文则是围绕着“教学”的过程摊开来给大家看。我不知道一百年前的读者第一次看到这篇文章时的感情。一百年后看来,我只觉得君实所做的,实在令人不寒而栗。这也许也是一百年来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