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子》、《萧萧》、《丈夫》是沈从文先生的三篇短篇小说。描写的是三种社会底层的男女关系。我原本想要用三个词来形容这三种关系,但左右都想不到恰当的词语。 根据看到的评论,这三篇的空间背景都是湘西。其中小说交代的一些社会情节,对我来讲,有些无从考证。所以只能记述下来一些读后的想法。
《柏子》
- 故事的主角柏子是一名水手,通过开头的描写,他应还是一名精力充沛的年轻水手。对于我的阅读和观影经验来讲,年轻的水手常常与中年油滑犯懒的水手相对,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正面光明的对象。在此文中,我想柏子在世俗语境之下,既称不上正面,也称不上光明。虽然如此说,这三篇短文的角色中,竟找不出绝对的正派或反派来,每一个人好像都做着理所应当的事,这反而成为一个特色。
- 水手柏子“泥腿”的变化,是我非常关注的。从下船,到相好娼妓的屋里,到地上的泥脚迹,又到回船时脚下的泥。通过用泥这种媒介来交代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在我读过的文章中,也是独树一帜。
- 简单的用嫖娼来形容柏子和女人的关系是不大准的。从他记得给女人带胭脂,到“今夜所‘吃’的足够两个月咀嚼,不到两月他可又来了”的句子来看,两人是一种似有似无的相好关系。对柏子来说,如果不到女人这里来,他也不再去嫖娼。是嫖不起还是有感情,这其中很微妙。对女人来说,虽然还是要接客,但也要数算着柏子来的日子,这里面的感情也很微妙。
《萧萧》
- 《萧萧》讲述的是一个童养媳的故事。故事发生的地方似乎是一个距离正在发生巨变的城里很远的地方。在生活描写方面也都是一些农活。以这个设定而论,似乎与《玉梨魂》中的蓉湖相似,然而更加遥远,至少在这篇文章中,没有梦霞和梨娘这种知识分子。
- 我看到很多的评论都在为故事的女主人公萧萧伤心,同情她的遭遇。或者是谴责当时所处的环境,抨击农业社会的愚昧。但如果只从故事来看,故事中每一个人都是做着和身份非常匹配的事情。比如主人公萧萧做了童养媳,主要的工作就是要带自己的小丈夫。长大了,就是要多做农活。勾引他的叫花狗的帮工,是一个性旺盛的青年,身边有这样一个黄花闺女,似乎也理所应当的犯下邪念。意外怀孕后的萧萧要遭受到家族的处置,伯父的不忍,似乎也是情理之中。这样的例证整篇俯拾皆是。
- 故事的开头便提到新娘常常是要哭的,因为要从母亲身边离开,也对要去的新家陌生的恐惧。但萧萧并不哭,因为这两个条件她都没有。母亲早死,而且自身也早早寄养在伯父的庄子上。萧萧虽然不哭,但奇特的是在梦中还会猛的喊出“妈”来。萧萧的父亲在整篇中没有出现,也不知死活。即是是最后要对萧萧进行发落,也是伯父出面。这个设定也颇有玩味处。萧萧的教养过程中,不仅是母亲缺位,甚至也没有一个父亲的角色。
- 故事中对于“女学生”的描写,是通过祖父这一角色的视角来写的。如今读来,这些女学生读书,上学,做官,喝牛羊奶,看戏打牌,追求爱情,似乎是一些非常正常的事情。但通过祖父的口吻,中间又有一些谴责的味道。最使我觉得离奇的是,对于我这个九十余年后的读者而言,这个谴责的味道竟然传递到我的身上,在读时确实感觉到这些女学生的生活有一些奢靡。可见作者笔力非常。
- 萧萧虽然懵懵懂懂,但听过关于女学生的事后,似乎也有些羡慕起来。虽然她最终也没有成为女学生。
- 萧萧和小她九岁丈夫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说之处。首先两人的关系是姐弟。婆家虽然是农民,但到底还是要请两个帮工,看来应是属于富农,至少是中农的家庭。这样的家庭的儿子,我本来想应是有些小少爷脾气的。但似乎完全不是如此。在萧萧怀孕之后,这个小丈夫便寸步不离,似乎有意保护自己受欺负被抛下的姐姐。故事的末尾是萧萧二十四岁的时候和自己小九岁的丈夫结婚,她和花狗的儿子十岁,“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从不生气”。
- 故事的结尾是给萧萧的儿子牛儿娶童养媳,这次的新娘却是哭的。新娘比新郎年长六岁,理由是“媳妇年纪大,才能诸事做帮手”。
-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小说的形式,而是评书或者是鼓曲,那么我想情节会更激烈一些。最能拿来比较的是《探清水河》,曲中的女子大莲与六哥偷情被撞破,投河愤死,六哥得知,也随之而去。这样激烈的爱情故事,似乎更加动情,也符合叙事习惯。古诗《孔雀东南飞》,两人投湖、自缢,也是非常激烈的殉情。《萧萧》在这样反体制,反传统的故事中却平铺直叙,没有在感情上有浓烈的描写,果然不落俗套。
《丈夫》
- 本文的情节描写平日在乡下务农的丈夫来看望在城里做皮肉生意的年轻妻子的故事。这样的设定,在文章中是平铺直叙,好像丝毫不奇怪。但“竟是极其平常的事了”一句,也是点醒读者,这样的夫妻安排,是极不正常的。
- 故事的情节,我想作者是有所本的。我在读的时候,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会催生这样的一个生活样态。夫妻明白的分工,丈夫在家里干活,妻子去城里做妓女,明显是一个经济窘迫下自然的安排。后文很多处的描写当中,钱和物都称为剧情推进的动力。在这种妻子通过卖淫而换来生活资料的条件下,乡村中“年轻而健壮”的丈夫就自然而然的让渡了夫权。这其中的伦理问题对我来说极为复杂。
- 这种安排,是因为妻子是丈夫附属物,所以可以作为换取生活资料的物品作为交换?
- 妻子付给丈夫所赚取的嫖资,是一种取得家庭地位的办法?
- 丈夫的隐忍,甚至于某些程度的接受,是因为这本事讨生活的一件办法,并没有道德的问题? 我没有答案,但能激发我这样思考,作者已经成功。
- 我对丈夫来寻找妻子时的描述印象非常深:“赶到市上来,像访远亲一样,从码头第一号船上问起,一直到认出自己女人所在的船上为止”。在这样询问的过程当中,这个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 丈夫和水保交谈的最后说:“大爷,您贵姓?留一个片子到这里,我好回话”。这个时候,丈夫俨然在身份上又成了拉皮条的龟公。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与水保聊得忘乎所以。
- 妻子老七对于丈夫的情感应当说还是相当深的,从前面的寒嘘问暖,到后来的买胡琴,送钱,到丈夫崩溃之后决定与丈夫一起回乡,都能看的出来。老七作为一个妓女,在伺候嫖客和个人的家庭生活中间,分得十分清楚。
- 在过去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我看过对于游船上妓院的表现,都是相当气派的多层大船。但本文中展现了另外一个面目,只是一只小船,上面的人员也只是一个老鸨,一个小丫头五多,及唯一的妓女老七。
- 小丫头五多,文中没有讲她是否是预备妓女。但她显然看惯了这些船上的事。以至于最后丈夫崩溃时,她的心理反应是“真是怪事,那么大的人会哭,好笑”。
小结
沈从文先生的这三篇短文,对我来说有耳目一新之感。说实话,之前在读书时,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读各家的小说,所以即使高中时泛泛读过一些课文,沈从文先生的文笔也早就不复记忆。 这次阅读,尤其是这种平铺直叙,娓娓道来之感,在文章力量上的冲击,实在有振聋发聩之感。这种感觉,我之前只在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中有过体会。